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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創作/雜誌]《喜宴喜事》(刊於皇冠雜誌722期/4月號)


 
  
電子樂喧囂,轟炸式一波波重響,將尚未出菜的喜宴桌上,零星擺放的碎花生米小魚干及乾絲拌海帶等小菜震到輕晃。
 
  
盧耀村坐在首席親友主桌前,音響正好對向他的後腦杓,他感覺自己跟塑膠盤內一尾尾扭曲的灰黑魚干沒兩樣,得將姆指扣緊鐵板凳凹槽,才不會被震摔下椅。
 
  
他因為忙碌的第七年醫學生實習,已經數天沒睡好覺,但胞姊的婚禮,說什麼都得出場。精神懸於一線,一頭是硬撐住的緊繃清醒意識,另一頭則像跨過那虛線後就會墜入深淵的迷霧空蕩。
 
  
男賓客們因為花車上倚住鋼管扭動的女體興奮,耀村也能清楚看到舞台,但他小心迴避視線。理由不是因為自我道德界線的約束,而是那與膚色混淆一片的肢體,帶給他已不再只是純粹簡單的遐思──
 
  
被救護床推入急診的女體,四肢彎折變形,一口口呼吸幾乎無法接續的孱弱。『高處墜落女性病患,意識模糊,脈搏微弱!』──舞台上的脫衣舞孃,將手腕大幅度彎折擺動,飽滿胸脯因舞動而起伏。
 
  
病患開放性傷口下,一片血漬裡露出點點白色胸骨,與外力刺穿的鋼索絞合成一種殊異景象。『胸腔創傷有異物貫穿,大量出血,血氧飽和度下降,有氣胸可能!』──舞孃四肢纏繞在鋼管,迴圈、跳躍,像恨不得將那鐵鋼管與自己身體融合……
 
  
剪開沾黏血肉的一片狼狽衣衫,遍尋不到專科醫師幫忙,普遍短缺的醫療資源,四處都是燃火,沒有人能判定絕望的優先順序。『緊集領血PRBC(濃縮紅血球)準備,通知胸外、放射醫師會診!』──音樂節奏收尾放緩,舞孃的薄紗已與膚色混合,修長臂腕延伸,一路直遞向台前,群眾興奮的喊叫聲,人人都有自願衝到台前的積極。
 
  
最後一陣抽絮,大體捐贈,鵝黃色福馬林下浸泡已不成人型但尚完整的器官。『宣告病人死亡。死亡時間………』──已經一輪舞秀結束,還沒開桌一些比較自動自發的親戚,早敲開桌上的喜酒。酒水直往耀村面前一湊,黃澄澄的液體一樣揮發刺鼻氣息……
 
  
耀村一陣惡心,急忙側開頭,幸好上一餐是在進開刀房前囫圇吞下幾口的生冷便當,經過二十四小時消化早就蕩然無存。被酒氣侵襲的反胃,只換來數口乾嘔,不至於有不得體場面發生,但長輩們的揶揄仍讓他招架不住。
 
  
「今天美欣出嫁,耀村你也是重要人物,怎麼還沒開始就不行了!小舅子可要多少幫忙擋些酒啊!」右手邊朝耀村遞酒的粗壯叔叔重力拍打他背脊,一副與他家熟識的口吻。但除去現在場合,此人在他生命中出場次數卻屈指可數。
 
  
「人家是醫學院高材生,看不上這種粗酒的……」左方隔兩個位置,依圓桌角度剛好可以斜視到正面的一個乾扁老頭兒酸溜溜說。
 
  
那是耀村母親家的親戚,更久遠記憶中,兩姐弟曾在他家搭伙。遺產雖然被盡數吞噬,但卻微薄地難以打平他倆的養育費,美欣為此先離開那個家,意圖留給耀村較完整的資源。但他無法承受寄人籬下的岐視對待,當他選擇投奔依靠美欣時,她也二話不說承擔接納他,僅管那對一個少女來說是過重責任。
 
  

  
『有你有我,也算保存了一個家……』──當耀村年歲成長到足以意識自己其實是拖累負擔時,姐姐又這麼說來安慰他。

  
美欣只有高中肄業,廚房洗碗工是鄉下地方她少數能選擇的工作。每當他下課去等姐姐下班,她會拖出一把塑膠小凳給他,造型簡陋卻經過細心擦拭,像她洗過的盤子淨潔。挑一不擋路位置,他就乖巧膩在美欣腳邊。
 
  
雙手浸在碗槽內,白色皂泡搓揉成人工的雲朵,耀村心中的姐姐,儘管忙錄於粗活,也是雲彩上仙女的存在。因為洗碗時手上沾有污漬,她不能用手觸摸關心他,會改以側肩觸碰他的頭臉、頸肩。直到他的身高已遠遠超過美欣,她偶爾還是會習慣這小動作,用側肩輕輕靠碰他的背膀。
 
  
這是兩姐弟的好默契,那些年來,他雖是坐在餐館洗滌槽旁讀書的孩子,但他也是有姐姐疼愛的孩子──自小到大,因為美欣對他真心呵護,耀村只有一個信念,就是希望自己能讓她幸福。
 
  
『妳不用急著嫁,我會讓妳幸福的!』當美欣跟耀村告知囍訊時,他是震愕高於喜悅。
 
  
總想說要給姐姐過好日子,所以拼命考上醫學院,但他如今還是個連睡都睡不足,忙碌到吃飯都有一餐沒一餐,欠一屁股就學貸款的窮醫學生。可是美欣永遠給他正面的鼓勵:『姐姐是小耀的頭號粉絲,從來不曾懷疑過你將來會有好出息啊!』
 
  
『可是妳選擇嫁給那種老頭子!』
 
  
新郎倌已年近五十,前妻很早就病逝,姐姐是續弦。雖說比起二十歲青年娶小學女童,五十歲男子配三八歲熟女,似乎年歲越大,差異感也沒那麼突兀。周遭人們沒什麼異議聲浪,但耀村就是特別不捨,他那像仙女一樣犧牲自己養大他的姐姐啊!總希望她如果要嫁,也是要一個體面的英俊對象,而不是這有一把歲數的老廚師。
 
  
『唉呦,不是你想的那樣啦……』姐姐笑聲輕盈,還帶一分嬌羞,這讓耀村再無法反駁。
 
  

 
  
宴席上花俏電子樂再度響起,同時露天席間擺設的霓紅燈,也隨節拍開始一道道交錯啟動。光亮旋轉間,彷彿將那鮮艷色彩映上夜霧薄霄。
 
  新人登場後,樂曲換成流水樂隊拉奏的提琴,技法粗糙但不失喜慶氣氛。新娘挽住可當她父親年歲的新郎入場,賓客歡喜呼嚷,只有耀村像抽空靈魂似看著,凝望他最熟悉、即將開始陌生的姐姐──
 
  
霓虹光影黃色紫色藍色七彩轉到紅色,停格,光纖與實習時常見的救護車警燈重疊;提琴弓弦的聲音,繃緊拉扯出尖銳聲響,這又何嘗不與救護鳴笛同頻率呢?派駐急診實習時,最菜鳥的他,不是每回都有進手術室的機會,但他總會努力衝第一線急救,警笛音對他而言已是一種自然生體反應的啟動訊號。
 
  
只是,此時此刻耀村坐在喜宴上,覺得姐姐的選擇對象彷彿生病中胡塗決定,他的腳卻像被無形大量冰枕堆疊,動彈不得無法制止姐姐這『病患』的盲從。
 
  
禮成後新人入席,開始上菜,音樂未關歇只是換成較柔和的曲目,長笛樂音悠悠。
 
  
『耀村要當音樂家嗎?』在他決定醫途更早之前,志向還是遙遠的濛濛形體,姐姐曾這樣問。
 
  
國小音樂課的第一隻直笛,是姐姐帶他去書店挑的黑色基本款,配合小孩腹腔力道,幾個音節就能特別響亮。當時耀村愛不釋手,回家的路上、等待姐姐下班,時常有機會便吹頌。
 
  
『我不想當音樂家,那吃不飽。姐姐喜歡聽,我吹給妳聽。』直笛吹響嗶嗶滴,他賣力表現,其實只為了姐姐更多稱贊。
 
  
『哈哈!小小年紀就會擔憂吃的飽不飽,那這些你多吃點。』
 
  
現在他必須稱呼為姐夫的人,早遠以前就卡在耀村的記憶。掌廚的他,知道美欣的弟弟沒人照看,都會來等她下班,總也貼心多準備一份餐食給這孩子。
 
  
也許,姐姐是為了這緣故感謝才嫁給他?如果知道那幾口菜,將來會讓出姐姐,耀村可不情願被那些菜餵飽過。
 
  

 
  
鄉親致詞、新人敬酒,好些儀式後又折折騰騰一陣,脫衣舞孃們再次攀回舞台隨勁樂扭動。
 
  
「這是大伯送你們的禮物啦!」蒼老的男人勾住新郎肩膀,另一手朝花車上的女體比畫,聲色中頗為得意。
 
  
單一取悅男性感官的情色秀,到底與新人甜蜜婚誓有何關聯!耀村不悅卻沒有開口制止,因為他知道自己代表的是姐姐,破壞氣氛這事他不能幼稚行動。再灌下一杯悶酒,耀村剛才隨姐姐敬酒,已開了幾杯擋酒例子。酒精令他喉舌嗆烈不適,卻意外帶來昏茫逃避的異空間。
 
  
繽紛花車、豔紅喜色織在黑夜背景,色彩格外突顯,舞孃身穿璨金的流蘇亮片,一絲絲一絡絡飄蕩,襯得主桌新娘禮服的純白,有種單調蒼涼。
 
  
耀村抬頭看姐姐,平日習慣素顏的美欣,在這重要日子也畫上濃繪新娘妝。她勾起笑容微不自然,是因為化妝品僵固了表情,或也對這舊俗情境感到尷尬呢?
 
  
『如果連姐姐的快樂都不能守護,那又如何提供她幸福呢──』耀村陷於酒醉效應,這些自省自問的字句,浮凸串聯,勾成一個基因鍊形狀在腦海中打轉。要如何在腦海的醫令系統中,下達可以正確療癒的藥項,他無法判斷。
 
  
酒氣上襲,這一回胃裡已有東西墊腹,可沒讓耀村逃過了。他掩著嘴衝到花車後方昏暗處,一陣嘔吐穢物遍地好不淒慘。
 
  
胃部及喉管都像燃過一把火,但也像一口氣清空解放潛藏胸腔因疲累及傷心淤積的鬱氣。夜晚涼風輕拂,耀村精神清爽許多,此時,一個物體輕觸他蹲低的背膀。
 
  
肢體的簡單碰觸,帶來情感交流的安心。姐姐盤起婚紗,半靠在耀村背後,新娘衣的雪紡紗質磨出悉疏響。
 
  
「為什麼要安慰我?」耀村知道姐姐這動作的代表意涵。
 
  
姐姐沒有回答,反問他:「你快樂嗎,小耀?」雲霧似的柔婉聲音,彷彿當年碗槽內的皂泡又輕輕飄浮。
 
  
因為是背對角度,耀村不用擔心姐姐會看到自己的表情,他的嘴大概已經扁壓到足以掛上三斤肉。「妳快樂就是我的快樂!但妳看起來很尷尬!」
 
  
「是啊,我最愛的人跟我最愛的弟弟不對盤,我沒有辦法去區分天枰兩邊的重量,很苦惱呢!」美欣加重倚靠,好像真將那難處實體重量化讓耀村體會。
 
  
「妳是笨蛋。」這些年來,自小觀察姐夫與姐姐的互動,耀村其實是明白姐姐心意。就因為是真心,所以更有連人帶心都被搶走的掠奪感。
 
  
「所以姐姐一直依靠著小耀,也需要你的祝福啊!」
 
  
美欣與耀村肩靠背,輕觸動作換成倚靠的下沉──依靠者的信任及支撐的責任,需要同等併重。以往一直以來,他覺得是自己依賴著姐姐,殊不知原來自己的存在也一直提供姐姐依靠。
 
  
耀村常在急診室內看到一種情境,受傷的是病人,但卻是一旁家屬緊張嚎哭,反而是病人以理性壓抑病痛,給予親人支持力量。而當病人身體脆弱逐步突顯時,又逆轉情況,也是只有最親近的人能回饋支持,這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。
 
  
宴席尾聲,賓客逐漸散場,耀村隔日還要上班所以沒有陪著姐姐送客。獨自走入小徑,燈光幽微,與身後熱鬧形成對流式吸引,他不禁再次回頭眺望,出口處新人一對拉長的雙影,消失在花車光圈盡頭。
 
  
他終於得去面對自己人生寂寥,無法再追黏她的腳步。但他也知道,那些年的歲月,不是一個終結,而即將是感情昇華進化的轉折碁石。
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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