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 界 獄 Heaven tollboot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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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創作/雜誌]《裸奔》(刊於皇冠雜誌718期/12月號)



   夏夜焚風,輕拂。

   鄭宥達孤身佇立於岷湖街口,一眼眺去,午夜的商街空無一人,只有數盞湘黃路燈光輝伴飛蚊閃繞。
  一里長的短街,輕易能看到盡頭,從這頭跑至另一端,宥達預估以自己的腳程,不會超過十分。

 
  『跑?不跑?』
 
  腦中思緒還在黑白辯證,是否要進行此瘋狂舉動,四肢動作已先一步決定方向。
 
  脫,解開束縛他數十年的領帶,他像嬰兒體驗出世第一口呼吸的暢快。
  脫……老師傅訂製的西裝滑落在紅磚道,發出啪嗦一聲,輕搔心尖頭的麻癢。
  脫───白色襯衫黑西裝褲,像具硬挺武裝甲殼。如果撇下它們,是會像毛蟲化蝶的升華,或成為戰場凜然曝裸於兵器下的士兵呢?

 
  夜風打到宥達腳邊,轉了個哆嗦。
 
  『剩下汗衫與內褲……』
 
  褪去還未起跑便染汗水的內衣,四角褲成為最後一絲攀緊皮膚的道德意識。灰色薄布貼附他的私隱,沾黏他的社會責任,他的情感他的靈魂──
 
  脫去所有衣物!
  宥達不顧一切奮力向前狂奔,任思考隨飄遠的衣物,一起趨化為零。

 
  赤身裸露馳行於大街,夜風張狂拍擊他每一寸肌膚。是微微刺痛,是莫名暢快。
 
  他感覺自己像無限擴大,再擴大──似魚似龍。奔過第一柱燈時,宥達腦海深處傳來回憶的聲響,少年們聚眾起鬨打賭:『輸的人要裸奔!』
 
  來自多久以前的迴音,高中?大學?都已是數十年前了,就是硬幣落地的迴聲,都已成風化的歷史。
 
  當年的輸或贏,回憶塵埃已無法考據。宥達只清楚知覺,目前的自己是正履行這個動作。
  沒有推諉、沒有挾持的藉口,裸奔出於他自己的意識。

 
  第二三柱燈時,回憶繞轉到正開始衝刺的年歲,青年們白天意氣風發跑業務、開展事業,入夜夥眾飲酒放鬆,好不舒暢。
  酒酣耳熱之際,酒精細綿滲入神經麻痺了意識,也曾列舉的瘋狂提議:『才幾杯就醉?裸奔個一趟包準清醒啦!』

 
  一回回總有人藉酒渾鬧,但到底有人真的拋下一切,赤裸向前奔嗎?酒精迷濛意識,扭曲的畫面只被嘔吐物佔滿,那裡會有正解答案。
  如今,沒有酒醉、沒有恍惚,他的精神從未如此清晰。

 
  婚宴、孩子初生,興奮至頂時,荒唐的解放感萌生,心臟跳躍近至口鼻,也一度有想奔逃的渴望。
 
   該是幸福喜悅時,又為何想跑?
  摔出口鼻的是他不羈靈魂,一點一滴奔離的是已經模糊不可探的夢想。

 
  跑至中途,前後燈座數來一致,他有種異然渴望,像希臘神話被約束不能回頭的Orpheus禁咒,反而撩動揭破禁忌的慾望。
  宥達放慢速度,輕輕的,在步伐間隙,一瞬回眺。
  移動狀態的光影讓焦點模糊,他無法輕易定位起程點,卻用臨界的感官,矇矓查見商街後方一個人影,正緩慢逼近。

 
  『竟然有人!』
  
   跑步本會導致微喘,又遭驚嚇,宥達緊緊噎岔了氣。
   該害怕?該逃避嗎?要停止這違反社會風俗、道德的異舉嗎──

 
  本是步步踏在雲端飄浮的喜悅腳印,隨後方人影既現時,剎那墜回凡塵。下一步,腳板踏到路道上的震動,變成清楚感知中年人贅肉垂晃的波蕩。

 
  其實,他應該要恐懼!
 
  曾經恐懼事業失敗、裁員風波;曾經恐懼妻離子散;曾經恐懼他的人生崩盤。曾經──
  一步步,他的生命顛簸漫長路,濃縮在這一小條岷湖街。只差走向最後一著棋,決意要親手以最愉悅方式毀掉,人生。

 
  裸露的,如同剛從母胎降生的嬰孩。他以為自己的意識能在奔跑中剝離,就算被目擊、舉發,也是始願。
 
  『如今,只因為一個人影逼近,就襲擊了信念?』宥達問自己。
 
  往昔,他時時刻刻為公司蓋下的官印,終於審議章蓋給自己的名字:『鄭宥達-資遣』同樣的自我辯證,在腦海中,反反覆覆來回詢問。

 
  一句餵問一句答,月光打亮他久未運動浮腫死白的大腿肉,左腳踏過右腳,最終拐了腳。
  
  狠狠跌在第九柱燈與第十柱燈間,店家門前整齊堆砌的高高紙箱,宥達壓破了數個,摔倒的重擊與瓦楞的尖刺,割刮他毫無防備的肌膚。
 
  一時之間,他無法攀起的不只是身體,連意念都一併沉降骯髒地表的水窪內。
  一層層解離衰弱與無力,夜風拂過宥達肌膚,他終於感覺寒冷。

 
   後方來人緩慢瑣碎的拖步聲,逐漸挨近。那人走過第五柱燈,第六柱燈,直到宥達跌倒的紙箱堆前,停留。
 
  兩人相覷無語。
  
  遊民,穿著宥達剛剛前幾分鐘拋落的衣物。
  宥達要啟齒,卻無話可說。而那名拾衣遊民,將一疊疊破碎的紙箱緩慢拾起,又捎了宥達一眼,竟將較為平整的紙箱,溫柔蓋覆在宥達裸身上。

 
  萍水相逢,無名的遊民,揀完紙箱套好宥達的衣物,繼續往前行進。直到街尾第十柱燈,紙箱與跛腳拖地聲,畫過寧靜夜,遠遠消失在岷湖街角。
 
   宥達則是抱擁那蓋覆的紙箱被,滑落淚水。
    明天,還是得要繼續他的人生呢……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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