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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創作/報紙]《夢喻一生》(刊於2013/1/24中華日報副刊)

 
 
時序入冬,南國仍瀰漫張狂蜃氣,路上景物偏折扭曲姿態。尹娜與母親崔妮亞小心延馬路步行,悶熱環境增添步伐沉重。
 
母女兩人搭乘數小時火車從鄉村來到城鎮,一路車廂擁擠潮濕,就算偶爾搶到位置輪流坐,硬座也是對背脊一大磨難。
 
『還是打個出租車吧?』到達目的地車站時,崔妮亞原先這麼建議,是尹娜回絕母親好意。
 
她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浪費,況且,尹娜心裡還存著一聲抗拒……彷彿有個七歲的自己蹲在心靈角落,細碎聲音嘟嚷簡短的訴求:『不要…』
 
但,尹娜實際已經十七歲,戶口寫作十八歲。單憑她對家庭貧困現況的認知,就能自主解決心中小女孩的掙扎。想像自己搭住那幼小的頸子,兩端姆指使力,狠狠拽住心聲的代表:『妳閉嘴──』
 
尹娜在心裡對心聲咆哮,何其可笑。卻無法阻止那份絕望渴求,以消極的方式延緩逃避。

  
『至少,用走的能慢點到……』這是十七歲的尹娜與七歲的她,共識達成的可悲妥協。僅管這縮短的時間,比起未來要橫山渡水的漫漫長路,實在微乎其微。
 
  
左腳、右腳……尹娜刻意感受自己腳板每一寸確實壓平地面的節奏,她因為抗拒的意識,所以走的慢。卻不能理解前方的崔妮亞,明明後腦沒有生眼,也能與她一致步調的緩。
  
冬日的太陽,像溫水煲湯,雖不是立見刺膚的痛,但曝曬時間長依舊能蒸出一層薄汗。當母女兩人相繼進入跨國婚姻仲介所,接待的小姐蹙眉以待。
 
「畫點妝比較醒目,妳也想趕快被挑上吧?」
 
婚仲員工一字攤開斑斕的化妝品,撲拍粉底、塗抹遮瑕,再掐上富有色彩的腮紅眼影,重重描繪出一層厚面具。
 
尹娜閉上眼,最後一道眼線順勢補過,她認不出鏡前的自己,還是母親曾盛贊村裡最漂亮孩子的尹娜嗎?看向崔妮亞在角落畏縮的枯槁身影,彷彿持續有人在尹娜腹肚追加重拳。
 
  
完妝後,尹娜被推促到另一間悶熱昏暗的小房,按指示坐上房中唯一一把板凳,相機閃光一瞬,亮度卻從另一個角度延續。原來拍了數張後,攝影師便怒氣沖沖拉開窗簾,自然陽光重啟視線。
  
尹娜眼前站著滿是牢騷的男人,徑自拿起粉撲加拍在她臉上:「不夠白!不就說他們喜歡白一點的嗎?」灑落滿天雪花似的誇張白粉,又朦朧她的視線。
 
再次進入拍照流程,帷幕拉起掩去太陽蹤跡,塵揚飛在空氣間,不知是來自窗簾灰或自己的粉妝。
 
尹娜頭一回畫妝,頭一回照相,攝影師要她對鏡頭笑。但粉底厚沉僵固表情,豔色的唇彩眼影,也圈錮住她僅存的意識。
 
矇矓間,尹娜想起幼時一個夢境,夢中她化為籠裡待宰雞,微微輕顫,抖出一地亂飛的鳥羽。狹窄環境瀰漫禽類悶臭、不知何時降臨的屠殺命運,就算驚醒也還餘悸猶存。
 
村裡巫師曾說過『七歲夢喻一生』,但為生計忙亂的長輩們,沒有閒功夫安慰她。『只是個夢啊!』他們說,依舊打發她去照料家禽,或一樣臭的弟妹。
 
如今算應了預言嗎?就像村中其他女孩命運,即將艙運,一路顛簸飄向語言生活皆無法溝通的國家。被交給一個陌生男人,就可以說是她的丈夫。
 
到時,還會有人對她用母語朗朗謊言說:『只是,夢而已。』嗎?從攝影室出來,尹娜握緊崔妮亞的手臂,她很期盼這句話如果有人說出口,會是母親開口告訴她。
 
「我們先建個檔,等有後續發展,會再通知妳來。」
接待室裡,母女兩人與婚仲所員工對坐,他向她們說明一些手續流程,看到他將沖洗完成的相片入冊。
 
一張照片,一個人,一位供選的『新娘』。
  頁頁層疊收納在相冊裡,過度塞擠的本子,已無法自然合攏,得靠仲介公司不知那裡找來一大綑繩,牢牢束綁住。
 
  
一頁紙上,無聲居住一個個待秤量的模樣,還有『新娘』們過去的人生。尹娜假想那個陌生的某人,要如何從這片面影像,裁決第一印象的判斷基準?
 
『除了貌美年華健康體魄,傳承子嗣外,你還有什麼要求?』綁相冊的綿線豔紅,尹娜不禁假想這是否也算一種紅線姻緣?或著,這紅色的線,是為了傳承宗嗣的臍帶──崔妮亞孕育尹娜,也是推她向海與山彼岸的一雙手。她斬斷與她的親緣,尹娜想,自己即將去到異地,成為另一個崔妮亞嗎?
 
窒悶難挨,尹娜彷彿看到那虛幻紅線,從小姆指延伸竄入體內,又纏纏擾擾攀上頸側,勒緊──她凝望母親崔妮亞,像誕生後第一聲啼哭前,深深吸入肺腔的第一口空氣、第一道目光。
 
尹娜暈眩過去,片刻時光,她感覺自己從寬廣的孤伶世間,沉回子宮膠質的羊水內,彷彿被濃冬的一抹溫暖陽光環繞。
 
當她再次清醒已傍晚,昏厥期間仲介所請來醫師,另外診斷出尹娜懷有數月身孕。眾人意外,但自己身體的變化,尹娜其實早就知情。
 
『原來她是瑕疵的商品,還能販售嗎?』他們的眼神如是說,疑惑及歧視織成一道冷漠的網,蓋天鋪地投向尹娜。她不作辯解,孩子父親的身份在此場合公開,也不過是八卦話題。
 
尹娜只想知道,在她甦醒前崔妮亞的態度,她是否有哭泣?母親眼角的皺折像歲月在描繪迷宮,無法解讀情緒。卻是在決定推她向異國婚姻後,首次再正面面對她。
 
尹娜曾經多次預想崔妮亞知情後的反應,寧願她埋怨、咒罵、憎恨自己這個不肖的女兒。但,如今只有沉默。
 
回程路上,她們不再前後而行,崔妮亞主動併肩牽起尹娜的手。崔妮亞掌心粗糙但溫暖,下一個冬季來臨前,尹娜不知道自己也會是母親身份嗎?會在原鄉或經過包裝後仍遣嫁異地?
 
即將入晚的日照不再刺目,鵝黃夕輝灑向皮膚打亮淡褐色的溫柔,握緊母親的手,尹娜反而忍不住哭了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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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就一直很想嚐試寫寫看新移民的故事,畢竟是我們這一代特有的文化現象(如上一代的眷
村文學),從生活、新聞、創作及戲劇中,陸陸續續看到很多新移民在台灣這塊土地上,產生各種的糾結狀況。踏上了新土地,不論是正面積極或消極情緒,多半都已是做過調適的自我

那如果在事情還未確定發生前,在靈魂死亡或重生前,那心境該是如何掙扎。
而他們的年紀往往其實還是我們介定於孩子的年齡,
母與女的關係拉扯,最後的親情相處時刻,是想嚐試去書寫表達的。

到底是婚姻還只是為了傳宗接代,雖然與古早時候的媒妁之言,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。但商
業行為介入後,讓關係界線變的銳利,也只能說是時代觀念比較下產生的無奈啊...

貫連兩代親子,既是孩子也是母親,在意那雙傳承生命的手,婚姻本該帶來的祝福意義被模
糊了,母親樣貌無法確實傳承給自己的孩子...
所以本想是命題為《母心》,但與編輯討論後,覺得應該要更概括整體劇情,所以改成如今
的《夢喻一生》。兩個題名我自己都還滿喜歡的~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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