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 界 獄 Heaven tollboot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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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創作/雜誌]《一寸距離》(刊於皇冠雜誌706期/12月號)

 
五爪蘋果擱在病床旁矮几,果實正如其名,底部呈現指頭般的五個端點,飽滿圓潤的可口型狀,在暮靄下輕輕打亮它的紅豔。
 
病榻上的他試圖伸直手,脊髓與頸椎的抗拒,卻只讓他沾滿大汗而徒勞無功──短短一臂距離,也乏力自理。
 
他輕嘆,耳邊再次環繞妻前一刻的溫和勸說:『多吃蘋果好啊,聽說含有豐富抗氧化物,正好對抗你的癌症呢!』
  
『已經到末期,食補不過是荒唐笑話!』他大力咆哮,彷彿如此可能嚇阻體內病毒擴展。
 
久病床前無孝子,他已成功陸續嚇走孩子們。卻始終不能逼退偕老約定的妻,她依舊常常牽挽他的手。
 
他的手因疾病摧殘,像鍍了一層斑臘,枯槁瘦黃無法夾穩一隻煙,也再也無法主動與妻挽上的手指縫相依。
 
他又對妻無理吼叫,總算讓她含淚短暫離開病房。她因看護而憔悴凹陷的身形,讓他越來越分不清是病痛的疼,或這環境中其實瀰漫重鹼性氣體,滑入喉頭後,每一口空氣,都讓肺部浸潤不停歇的酸苦。
 
病魔蠶吞他的身體,推簇他前往生命終點。為了抗變這種逼迫,再多延長一些時間,療癒用的抗癌藥劑,卻帶來更劇烈惡痛。更侵蝕結縭數十年來,他在妻子面前的儒雅可靠形象。
 
矛盾又可笑,延續生命的原因,卻反而被不自然的延續動作破壞。
 
他再次嘗試往桌旁蘋果搆去,僵固的,疼痛的,每一寸挪移都在撕裂他的存在感,伸不直手──銀亮水果刀在刨削到一半的蘋果旁閃爍。
 
想再吃一口蘋果,或者,只是想再次對妻子從容一笑。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,都開始匱乏。
 
  
更難面對的,也許是不捨讓生與死,正式成為劃開彼此的一寸鴻溝……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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